Mr.Children

第二天巴黎又开始下雨，以至于中午时候天空依然如早上六、七点一般混沌不清。这让我想起了沈阳，那里的天空在早春的时候也经常是灰蒙蒙的，像擦不干净的玻璃窗，阳光被不透彻的云层遮挡的一干二净，撒下来的雨干了之后变成了一个又一个泥点子，像一个又一个无法连贯的回忆，散布在我的脑海里。我在学校的图书馆里托着头望着湿漉漉的窗外，偶有情人共撑一把伞从窗前走过。在打满了雨水的窗户前，他们模糊的出现，又模糊的消失。

关于沈阳这座城市的记忆在我离开那里两年后有很多已经模糊不清，我在那里遇见过的和我做过的事情，以及我说过的话，有很多已经被我忘记。因此直至今天这个被我称之为“我个人故事”a的故事注定会以一种支离破碎的面貌出现在我的面前。在这个模糊不清的故事里，我一直觉得有过这样的一个人，在我年幼的时候陪伴过我，青春期的时候教导过我，而我，则应该叫他父亲；我一直觉得见过这样一个画面——一个我熟悉的人和一个陌生女子并肩走的背影，慢慢的消失在我的眼前；我一直记不起我在家里的样子，一个人的房间，紧锁着的我的房门；我一直能记得母亲的脸，惊异的看着我如此的不驯服，我一次又一次拙劣的表示着自己对那个人的不满。我阻挡着那个人对我的示好，我掩饰着我关于那个人的所见，我尽量做到不漏声色的报复，我一直觉得我做到了……

我很少把这个模糊不清的故事拿出来与别人分享，因为我发现它彻底成为我记忆中一个无法获知深浅的黑洞，倘若我能就此轻松的跳跃过去，那么这个故事里的一切就会彻底的消失，坠入彻底的遗忘——但是我却固执的不想就此过去，而是一直想通过这个故事知道点什么，比如“我是什么，他是什么，这个故事又是什么”。面对这个无法还原的故事，我还是希望能够从那些仍可被我感知的一地碎片中找出对我的影响，尽管那些影响细密琐碎，极不清楚。

下午的时候雨还在继续，我站在图书馆的正厅里用公共电话拨通了家里的号码。几声忙音之后，“喂？”母亲的声音从千里之外传来。
“妈，”一种莫名的紧张让我有些结巴“是我。”
“儿子啊！”母亲责怪的说“你有多久没给妈妈打电话了了？！”
“对不起，妈，我上课打工老是不在家。”我解释着。
“你现在在哪里？周围那么吵？”母亲似乎并不满意我的解释，有些揾火。
我环顾四周，进进出出的学生和教授，“妈，我在图书馆。”
“直到了，学习打工别累到自己，吃点好的。”母亲的声音缓和了许多。
“嗯，我知道。”我吸了一下微微有些发酸的鼻子。“妈，您身体怎样？”
“挺好的，别担心我。”
“您，”我咬咬了嘴唇，“一个人要照顾好自己。”
“都多少年了，儿子，”又是极短暂的定格，“没事……”
是的，没事，我呆呆的举着话筒，扭头透过图书馆敞开的大门看到外面雨水连成了线，偶尔有风夹带着水汽一拥而入，风在遇到走廊的墙壁之后又旋即消失的一干二净，唯独留下来的是一地横流的雨水，那是它带进来的，我知道。
“儿子？怎么不说话？”母亲急切的问着。
“噢，妈，后面有好多人排队在等电话，我不能和你说了。”
“哎，好不容易打电话，”母亲停顿了一下，好像要再多听听我的声音，但是她终究没有坚持着要我继续，“去吧。记得经常给妈打电话。”
我低着头背对着人来人往的大厅，我知道我后面没有人排队，一个人都没有。



傍晚的时候彻底雨停了，太阳吝啬的把几缕阳光丢进了巴黎。我站在地铁站口抬头看了一下吐露着斑驳阳光的天空，猜想当我再次走上地面的时候，今天这个荒唐的雨天是不是就会完全变黑了。我长呼了一口气，来不及再乱想，噔噔噔的跑下了站台。

这是一个一切照旧的夜晚，我一个人呆呆的靠在吧台前，看着几个简单的客人进来，离开。

唯一不同的是在快十点的时候，我接到了辛子阳的电话。
“安顺，今晚下班之后来找我！”辛子阳在电话另外一头大声的说着。还是以往那种不容分说的口吻。
“你在哪里呢！？”我把电话稍微拿远一点，也开始冲着他喊“这么吵！？”
“酒吧！来找我！，”辛子阳继续大声的说，“我们聊聊！”
“会不会太晚了……”
“你到里昂站给就打电话个我！”辛子阳大声的打断我，“你放心！不会赶不上最后一班地铁回家！”刚说完他就潇洒的挂断了电话。
“搞什么，都快半夜了。”我叹了口气把电话塞回了裤袋里，我知道我必须得去，否则按照他以往的惯例，这种不出席他的邀请的事情能被他批驳好多次。

十点半准时收工，跟佟冬生道别之后，我登上了返方向的地铁，朝里昂车站驶去的地铁。

按照辛子阳用简讯传给我的地址，我顺利的找到了那间酒吧。推门进去的时候，在昏暗且不停变化的彩灯下，辛子阳率先看到了我。他一边冲我招手一边冲我喊：“喂！安顺！这边！这边！”辛子阳起身拉我坐在他的身边：“安顺，我给你介绍一下，”我看到我对面坐着两个亚洲年轻人。

“左边这位是我的老板TOMY。”接着辛子阳很熟练拿起桌子上的半瓶酒，帮TOMY填满。

“右边这位是我的同事，叫海哥。”
我同他们每个人握手之后，辛子阳接着说：“这就是我老乡哥们，安顺，巴黎八大学市场营销的学生。”
介绍完之后，辛子阳转身问我：“你是要喝酒还是什么？”
我看着桌子上摆着几个空杯子，和一瓶已经喝光的威士忌，我遥遥了头：“还是可乐好了。”
一曲激昂的迪斯高响起，TOMY和海哥随即起身钻进了酒吧中央的舞池，在嘈杂的音乐声中，和素不相识的人一起扭动着身体。

“你找我来聊什么？”我转头冲辛子阳大声的问。
“安顺，我就是想告诉你，我准备和那两个温州人开个家具公司，”辛子阳举起酒杯
“等到我创业开始的时候，安顺你来帮我，我需要你！”在不停闪烁的彩色灯光里，辛子阳充满自信的表情似乎也不断的改变着颜色。只是这神情在这种场合里，实在让我觉得很不相称，甚至有些矛盾。

伴随着强烈且混乱的音乐，以及空气中弥漫着烟草的气味，辛子阳在如此吵杂的环境里跟我说着他对未来的设计，对未来那个公司的憧憬。
时间总算熬到了十一点半，“辛子阳，我必须得回去了。”我起身准备告辞。
“我去送送你。”辛子阳跟我并肩走在这条酒吧街上，路灯跟霓虹灯交替闪烁，闪烁着暧昧的关系

“安顺，”不知道是冷风还是什么缘故，辛子阳突然用平静的声音开始对我说，“你还记得不记得江叶？”
“江叶…..”我隐约记得一个长相有些像台湾明星萧雅轩的年轻女孩，“是不是你那个在学法语的时候认识的女朋友？”我试探性的问了问。
“是的！下个月来看我，从比利时过来！”辛子阳冲着冷空气哈哈的笑着。
“我以为你们早就分手了，”我盯着前面街角几个猥琐的黑影，直直的说。
“说什么梦话。”辛子阳排了一下我的后背，“你也没喝酒啊！”
“你靠什么维持的？”我一脸质疑的看着辛子阳。
“打电话啊，写邮件啊什么的。”辛子阳不屑的看着我。
“能行么？”我还是有点坚持。
“怎么不行！”辛子阳被我弄的有点不耐烦，摆摆手指着前面街边的地铁站，“别废话了，注意安全！有事给我打电话。”说完就停住不再往前走。
“那好，你也注意安全。”我开始加快脚步。

“喂！宋安顺！”背后的辛子阳突然喊我的名字。
我扭回头：“怎么了！？”
辛子阳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看着我，他的脸在黑暗中模糊不清，“没事了，走吧，注意安全。”

我站在地铁站口回望我和辛子阳一同走来的方向，他早已经消失不见。在夜色中，霓虹灯的彩光下有人来有人往，一群人在街角狂欢嬉笑，在黑暗的城市里，他们在寻找着怎样的安慰。只是到底谁会走进谁的内心，谁会改变谁的宿命。如果在历尽挣扎与努力过后的结果却让人无法承受的时候，他们还能依靠什么？


也许，这所有的一切最终只是一个人的事情。